认识许巍是在刚搬进梅园的某个初秋时节,那时候他刚刚出了《时光漫步》。下了几首他的歌来听,只觉得《蓝莲花》还行,最后的高音挺华丽的。也没有觉得特别好。其实真正好的东西都是这样的,看了一眼,听过一次马上就感动的不得了,不是看的太浅就是感动的太浅。这样的感动不久就会慢慢淡去的。
某个安静的午后,午睡醒来,房间里面没有别人,初秋的天天舒服的让人浑身发懒,窗外的阳光温和而迷人,在树叶的摇晃下,碎成一片片的剪影,流光飞舞,这时候听到许巍的《时光》
用一句很俗的话来说:沉醉而迷失。如果那一刻时光就此停止多好。从此就开始不可收拾无怨无悔的喜欢上许巍。
1995年单曲《两天》:绝望的摇滚青年
“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
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
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我只有两天,每天都在幻想,
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
——许巍《两天》
这个时候的许巍他非常喜欢美国著名摇滚乐队“涅盘”的音乐,那种颓废让他着迷。后来他才知道乐队灵魂人物科特·科本之所以写出那么颓废的音乐和他本人的生活状态有关,科本极度抑郁,最终自杀了。《两天》的词作甚至入选《中国当代诗歌文选》。当年的那位哭喊着要用“一天出生、一天死亡”的歌手终于没能象他的偶像柯特·柯本那般在绝望的生活边缘选择疯狂地自毁。“苟延残喘”下来的许巍用自己的灵魂在音乐中“从容燃烧”了!
“那一年,你正年轻,
总觉得明天肯定会好很美……”
——许巍《那一年》
1997年专辑《在别处》:忧郁的天涯浪子
1997年4月:首张个人专辑《在别处》正式发表,立刻引起了轰动,专辑在无任何的宣传情况下,销售量达50万张,在当时盗版猖獗的时候,这个数字已经是当年内地唱片销售的奇迹了。
《在别处》的发行除了在业界带来好口碑之外,并未给许巍带来多少实际的利益。公司的推广以及当时音乐环境等诸多不利因素,许巍略嫌超前的音乐在当时并未获得大众层面的认可,他并未因此过上有演出的生活。在中国,有演出是一个歌手赖以为生的先决条件,市场环境的不佳使得出唱片反而成为赔本的买卖。许巍没有演出,只靠少得可怜的唱片版税生活,很难想象,他穷得连门也出不了。他只能每天自己躲在屋里看书、练琴,连朋友找他出去,他都只能说,还是你来吧,我身上钱很少,去了你那儿,我就回不来了。
“那与生俱来的孤独
又在我身体里滋长
我这始终骄傲的心
没有方向……”
——许巍《路的尽头》
为了音乐的理想,许巍曾经不惜叛逆家庭、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他曾经当兵,曾经作为职业吉他手在全国四处走穴挣过钱,他曾经组过摇滚乐队风光一时,也曾在生存压力面前遭乐队成员弃之而去。比生活穷困让他更加难受的,就是精神上的迷茫。几经沉浮,许巍带着音乐理想来到了中国流行音乐的中心——北京,他获得签约,发行了唱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他的理想终于得以实现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音乐没有多少人理会,自己没有演出,没有生活来源。困居北京,许巍不知道自己的音乐方向在哪里,生活方向在哪里,他的幻想在破灭,似乎也没有人能帮助他改变这一切,他在自己内心的希望和绝望之间挣扎。
“这么多年你还在不停奔跑,
眼看着明天依然虚无缥缈,
在生存面前那纯洁的理想,
原来是那么脆弱不堪。”
——许巍《那一年》
这个时候的许巍的歌充满着迷茫和无助,哀伤和绝望。出现在他的歌词里面最多的词就是“没有方向”,“孤独”,“黄昏”,“黑夜”,“绝望”。
“风路过的时候没能吹走,
这个城市太厚的灰尘。
多少次的雨水从来没有,
冲掉你那沉重的忧伤。”
——许巍《我思念的城市》
“我的每次飞翔,
总在漫无目的的路上。
我的每次歌唱,
总在每一个夜里飘荡”
——许巍《青鸟》
“每一天,每一夜,
这悄然生长的夜晚让我沉重又茫然”-
——许巍《树》
“伴着我的歌声是你心碎的幻想,
你用你的眼泪抚摸我的寂寞。”
——许巍《我的秋天》
摇滚是一种精神,但做摇滚乐的人生活应该健康。许巍是一个单纯而善良的人,他有一种非常难得的温暖的底色。我这次在大学生音乐节的时候,他唱完《曾经的你》,微微一笑,许久以前的天真和温暖那一刹那在他的嘴角复活。
“这冬天充满阳光,可我依然迷茫,
我听到你的歌声随风飘荡。
你站在水的中央,让我充满幻想,
你让我进入水底,长发会永远不脏,
这诱惑让我向往,这歌声给我幻想,
我却总回头,留恋岸上风光。
这夏天没有阳光,我还站在岸上,
河水已经干枯不再流淌。
听不到你的歌声,只有风声在响,
看不到你的身影,今昔梦在何方,
无所谓什么坚强,无所谓什么悲伤,
我从来都是这样没有方向。”
——许巍《水妖》
1997年年底,恰巧在12月31日那天,许巍出了一次车祸。也恰好是那天,北京音乐台的一个有关摇滚乐的颁奖,颁给许巍《在别处》专辑年度最佳专辑奖。他没能去领奖,是朋友、原黑豹乐队的主唱栾树替他领的奖。
许巍说,那次车祸像是一下子把他撞醒了,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颓废下去。他觉得过去自己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关注自己是不对的,他开始放开眼去看社会,开始关注现实,开始看各种传记。那一阵我在一个活动上遇到过他,“你好。”他笑着和我打招呼,头发剪成了板寸,神清气爽的样子,他说自己过着每天在家看书、练琴的安静生活。他开始创作自己的第二张专辑《那一年》,开始关注生活。
2000年专辑《那一年》:质朴的人文歌者
1999年年底,长期的熬夜、失眠,让已患上抑郁症的许巍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的第二张专辑《那一年》开始录制了。那时候,曾经在乐迷心中被当作音乐圣地的红星生产社也处在崩盘的边缘,公司一片混乱,业务几乎没有人管。许巍的专辑录制全部扔给他自己负责,第一次担任制作人的许巍担起各种杂务,连乐手也要他自己去谈,公司还告诉他,要他跟人。
但让许巍想不到的是,公司竟然以录好的小样为要挟,要许巍续约,这把他弄蒙了。小样后期的缩混,公司便不让许巍自己参加。专辑什么时候出的许巍并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歌手汪峰给他打电话,说他的《那一年》出了,说觉得不错。许巍这才去街上买来,一看,怎么这样?专辑封面的照片不是拍的,是在他拍过的MV上抠下来的,专辑的缩混也完全不对,音乐的比例完全不是他要的。这无疑让对这张专辑寄予了不少希望的许巍受到极大的打击,尽管,红星对于许巍来说,也算是有知遇之恩了。
2000年夏天,在西安的许巍接到当时还是华纳唱片中国公司音乐总监的宋柯打来的电话,问他愿不愿为该公司的歌手叶蓓的新专辑做制作人,他说:“你也挣点钱。”许巍于是回到了北京,为叶蓓的专辑《双鱼》做制作人。那时候很多人不知道,许巍正在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他每天睡不好觉,几乎彻夜不眠,也觉得适应不了陌生的环境。做完了叶蓓的专辑,许巍又回到了西安。
那时候,不少唱片公司都找到许巍,想和他签约。然而许巍却不想再做下去了,似乎与音乐有关的生活让他害怕,在北京的时候,有电视台找他去演出,站在台上,他觉得非常的不适应,他对干音乐的出路极度怀疑,前两张专辑带给他的打击让他觉得自己做的音乐没有意义。他不再想做,他说,自己天天练琴的生活太孤独,他就想扎在人堆里,觉得温暖。是的,温暖,这个在许巍的音乐里反复吟唱的另一个词,是他由衷向往的。他甚至找了自己在西安的一堆“发小”,想请他们帮忙,自己想开个小铺,能养活自己就行了。然而他所有的“发小”都不同意,他们觉得,他就是做音乐的。
许巍自己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做,他拒绝与找他的唱片公司签约,正好赶上有人请他参加一台摇滚乐的大型演出,他心想,这正好算自己告别音乐生涯的最后一次吧。等他出场的时候,意外的是,全场歌迷大声地喊着“许巍!许巍!”那一刻让他感动,觉得自己也算是圆满的告别了。
于是,许巍回了西安,依旧过着自己每天跑步,也不愿意见父母的孤独生活。
“在悠长的岁月里
你让我感觉这世界的疼痛和悲伤
在悠长的岁月里
你在我心中是永远的欢乐永远的家……”
———许巍《纯真》
2000年到2001年之间,北京的音乐圈里时常可以听见认识许巍的人们在谈论他,除了惋惜,不少朋友都说的是,一定要帮他。
北京朋友的电话不断地打到西安,有人问,你是不是没钱,给你寄点。栾树在青岛结婚,特意打电话请许巍过去,朋友们更希望他能出去散散心。他含糊着,没法跟朋友说自己没钱过去。碰巧当时另一个朋友打电话,给许巍找到一个在长春演出的活,他特别高兴,因为这可以挣到参加栾树婚礼的钱了。许巍去了青岛,看见大家都特别快乐,更感到自己的孤独。栾树看出许巍的不对劲,硬把他的机票退了,让他在青岛多玩一阵。栾树天天陪着许巍玩,还不断地开解他,然而许巍最终还是回了西安。
终于有一天,红星生产社的老同事詹华打电话给许巍,问他,现在有一家小公司,没什么歌手,你愿不愿签?他告诉许巍,公司里有两位原先红星的老同事,大家比较熟悉,会让他放松,而且,公司对他没有什么要求,能给他很大的空间。那家公司就是后来许巍签约的上海艺风音乐公司(现隶属EMI百代唱片)。
许巍说,公司对他特别好,知道他没钱,预付一笔版税给他,而且还为他在北京租了房子,那让许巍感到特别温暖,终于,他回到了北京。但是他说,当公司的总经理在签约时起身拥抱他,说“欢迎来到我们公司!”的时候,他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签约新公司之后,许巍终于慢慢开始了稳定的生活。而在他自己的努力和周围人的关心帮助下,他逐渐走出抑郁症的阴影,开始缓过来了。他说,自己从17岁就开始漂泊动荡的生活,直到34岁的时候才开始踏实,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弥足珍贵。他开始发现周围人的关爱,他开始爱别人。栾树曾经说他:“你周围父母、家人、朋友那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却感受不到,你太糊涂了!”于是,他学会感恩。
2002年专辑《时光·漫步》:温暖的内省诗人
这时候的许巍已经不再那么的锐利了。过往的孤独、绝望、忧伤在歌词中几乎再也无从寻找,《时光·漫步》的十首作品呈现的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明亮、灿烂、喜悦。
许巍说,他们不知道那种苦。我再也不能给他们那种误导了。
喜欢本不该写关于许巍的文字,就像给海棠着色一样都是画蛇添足之笔。
喜欢许巍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年轻,对生活充满梦想,但是现实却有点窘。明亮,恬静,清澈的许巍就不是许巍了,这样的许巍别人也可以做到也可以复制。那种迷茫,哀伤,绝望,躁动的许巍才是最打动人和无可比拟的。每次看他《在别处》和《那一年》的歌词,尤其是《在别处》每一句都闪闪动人,朴实但是直指内心,每个人都有这样的青春,茫然,孤独和躁动。但是写出这样歌的时候的许巍是连饭都吃不饱,生活徘徊在崩溃边缘的。现在的许巍踏上了安宁的彼岸了,从孤独沧桑走进明亮的阳光里。成为了商业流水线的一个定制品。
一个青春的梦想那是长大,成熟的分娩。却也是世故,老去的宿命。它总是犯着皎洁与迷惑的逆光,美丽、麻醉的让你兴奋不已,而后剧烈的撕痛,那是不得不的代价。
内心强大而孤独,精神饱满而充实,肉体和物质困顿疲惫,苟延残喘。
名利双收,幸福安宁,却弄丢了自己的灵魂和精神。
如果可以,会让时光停止在哪一刻?
所谓幸福,就是死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那一年》

“当你头顶仰望蓝天”
——许巍《每一刻都是崭新的》
